李鏞腦門一陣陣發疼從胡醉中甦醒,發覺自己宿在飯店內,他不禁晃了晃沉重的腦袋,試圖回憶昨夜曾經發生過的事,唯口袋中的手機仍不住悶聲震動,隨手掏出來一瞧,數十通未接電話,以及關於父親緊急召回的訊息,渾身酒氣的他頓時慌了手腳。
昨日傍晚李逍的死訊傳來,他簡直欣喜若狂。不過是個母族富裕卻無名份的私生子,成日裡胡作非為、目無法紀,仗著點臭錢便強取豪奪、糟蹋女子,三番兩次鬧得龍都天翻地覆,讓父親去為他收拾爛攤子,如此的廢物憑什麼霸佔父親的關愛?
死得好!死得真好!順利除掉這禍害,李家從此再無隱患,不必再受政敵制肘。
眼下只須上演一場兄弟情深,盡速趕回家安慰傷心的老父,以獲得父親與幕僚部眾們的信賴;然而他卻因裴鈺的慫恿失了控,教這些只能擺在心底無法分享的愉悅有了釋放的出口,原本在私人招待所他還有自制力,最後竟迷了心智開懷作樂。
那一絲猶存的理智全賭在僥倖上,心想:說不準,越是佯裝不知情一如往常越能夠避嫌,待夜裡返家後再故作震驚掉幾滴眼淚,照樣能瞞過疑心病重的父親。
沒想到事與願違,他醉到不醒人事一夜未歸,壓根不知自己是如何入宿這家飯店;現在陡然冷汗直流,倘若帶著這一身的酒氣返家,反被父親懷疑他毫無兄弟之情,甚至根本是在慶祝李逍之死,豈不前功盡棄?
究竟該如何才能夠解釋得過去並且逃過父親的法眼?
全推給裴鈺,說是他將自己灌醉之時消息尚未傳來?抑或繼續佯若未聞?不可能!這消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事隔了一整天,他如何能搪塞得過去?再耽擱下去,只消調閱手機定位,父親的隨扈馬上就能尋到此處。
周遭能為他出謀策劃的親信難免與父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願意追隨自己是出於他有前途有未來,在政治界縱然兄弟鬩牆猶能被視為有大義滅親、梟雄般的野心,最怕的是沒能隱忍按下的輕浮與得意,甚至為了掩飾此事犯下更多不智之舉,將令他們失望認為錯選了昏君。
一時之間,李鏞居然不知道該跟誰商量應對之策,才能夠取信於父親。焦慮不堪的李鏞試圖點根菸醒醒腦,驟然從口袋裡帶出一張名片,『司徒達』的名字赫然映入眼簾。
司徒達乃是裴鈺的秘書,李鏞腦海中頓時浮現此人的形貌,因為半邊臉帶著淺淡的傷疤,是故李鏞對他第一印象並不佳;然而幾日前他代裴鈺送禮過來,基於禮貌隨口閒聊了兩句,那番對當下政局精闢的見解才教李鏞徹底改觀。
這個人絕對是個堪用的人才,擺在裴鈺那樣胸無大志的富二代身邊未免可惜,如能延攬過來擔任他的幕僚,絕對是如虎添翼。或許,能藉由此件事考驗他的應變能力,也好一探他是否有投靠自己的意願。
於是,他跪在父親面前痛哭流涕主動認錯,訴說著沒能陪同弟弟李逍前往南島的懊悔,以及如何發現裴鈺圖謀不小,三番兩次試圖蠱惑他、動搖自己與李逍的兄弟之情,並以柬埔寨原石暗示他,唯有礦場主人消失,自己才有機會獲得強大的政治資本。
最好的證據即是裴鈺半個月前曾經去過南島,雖然不知他是否與李逍的手術失敗有所關連;但自己的徹夜未歸、虛與尾蛇只是權宜之策,目的在於察查他接近自己的用意,探詢一絲一毫可能的線索。
實際上,那正是李鏞鬼迷心竅地收下原石時心中的真實想法,裴鈺不過是想賄賂他,好讓相關官員高抬貴手,莫再針對永盛集團窮追猛打。
見李詰面色由惱怒逐漸緩和下來,李鏞心忖:司徒達果真料事如神。
事態緊急,李鏞將司徒達召來,自然不可能告知他自己參與了那場陰謀,僅隱晦指涉昨夜失態狂歡應如何避免父親的質疑;事實證明,返家車程中司徒達面授機宜確實教他受益不少。僅管李鏞對司徒達反身即出賣舊主有些忌憚,亦難免在司徒達『大勢所趨之明君』的吹捧之下失了戒心。李鏞自覺這一關總算過得有驚無險。
李詰面上不顯,面下卻對自己的兒子更加起疑。究竟李鏞是從何時對裴鈺有所警惕,又如何對裴鈺過去的行蹤瞭若指掌?是他倆早已合謀,如今事發才將對方推出去?抑或只因近來自己刻意疏離裴家,好教裴一飛自省,因此裴家這才起了狼子野心投靠敵營,想藉此挑撥他父子倆的感情,使他無心政事,甚至後繼無人?
無論是誰,李詰決不能容忍有人利用他死去的兒子謀利。
冷不防地李詰問了句:「你既然察覺裴鈺居心叵測,為何沒有在第一時間告知為父?好讓幕僚們參謀參謀?」
李鏞唱作俱佳霎時眼眶泛紅,垂首剖白自貶:「我……我也是求功心切,希望獲得父親的認同……,不曾想……,是我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李詰聞言心中一動,念及長期忽略兒子,他有些許愧疚,口氣溫和不少續問:「南島乃渡假勝地,縱使裴鈺去過南島又如何?而你,又是怎麼知道他半個月前去過?」
「兒子倒也不是單憑揣測,這條線索是從裴鈺的秘書那兒無意中得知,如若逍弟的手術失敗真是有人從中作梗所導致,無論關聯與否,我們都不應該輕易放過,畢竟逍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只是……兒子還有其他疑心的對象:談家。」鑿痕過深會引來更多的懷疑,只需串起這條線,必要時禍水東引才是上策,司徒達曾如斯說。
李詰眉頭深鎖嚴肅了起來:「你可知道你在指控誰?談老太爺那人,為父信得過。」
「兒子當然明白。故舊談家原就與李家交好,隨扈和維安特勤幾乎全是由談家武道場所訓練出來的;可是那談十三卻為了個女人罔顧兩家情誼,和逍弟數度產生衝突,逍弟性格好強,不知為何竟也在他手上吃了幾回悶虧?逍弟一走,他便可從此高枕無憂。」李鏞說得頭頭是道。
「我記得談十三雖未脫離本家,但談老太爺不是下令斷了他的金援?他哪來的實力犯下如此滔天大事?」
「談十三那是甚麼性子,小時候為了排名,尚且對家人能半年不應不答,如今為了女人,還有甚麼幹不出來?」
李詰依稀記得當年談家的趣聞。談家孫輩眾多,長輩為了好叫喚依序排小名,其中有兩個早夭的孩童未列其中,談十三本該名列十一,硬是執拗自行改名,非叫十三不可,老小相爭到最後居然是長輩敗下陣來妥協。
「可逍兒早已不再對那名女子鍥而不捨,談十三何須多此一舉?兩家結怨,非同小可,為父印象中的談十三並非無智之輩,否則也難得談老太爺看重。」
「父親有所不知,唉,說來逍弟從未對一名女子如此癡情過,不久前還曾悄悄去探視過那名女子,可見他嘴上不說,心底仍掛意那名女子;談家或許無心與我們結怨,正因為如此,談老太爺不許那名女子過門,說不定這就是真正的動機了。」李鏞嘆息道。
當夜,李詰沉思了一宿,決定徹底凍結永盛集團的公共工程進行司法調查,午會後又私底下命人約見談老太爺。
此刻談老太爺正在自家庭院接見客人,聽聞有通重要電話從容離去,片隅他神色凝重返回,犀利如刀的目光全落在那名訪客身上,那人回眸淡然一笑道:「看來是喜事臨門了,恭喜。」
談老太爺在他對面坐下,掃了一眼日式庭園中的勁松道:「我老了,竟分不出是喜事禍事?」
「自然是喜事。」那人貌似早已胸有成竹,捧起茶杯昂然飲了一口。
「如你所說,十三既與此事無涉,最終會水落石出,我談氏又何必在風尖浪頭上將那名女子迎入家門自找麻煩?」談老太爺不假辭色表露出他對向嵐的厭惡。
「哈!縱然您肯,對方恐怕還不願意。只不過,老太爺難道就不想瞧瞧您那三名曾孫?」 那人搖頭輕笑。
「生了?不是雙胎?男娃?女娃?」談老太爺眼睛一亮,顯然沒少關注談十三的動態。
「三個,皆是難得一見福運雙全的男娃兒。」那人伸出三根手指一比。
談老太爺按下喜悅,不露痕跡地甩了甩手道:「任你舌燦蓮花,將那幾個娃兒形容成能逆天改命的天命之子也沒用。十三還年輕,不愁沒兒子。」
「不,談十三一生一妻只得三子,您老不會認為神算墨無殤會任由自己的徒弟四處招搖撞騙吧?」那人揚眉反問。
談老太爺聞言不禁激動了起來:「墨無殤又重出江湖了?他的高徒?是真是假?哪兒找來的?他究竟是怎麼說的?」
「您親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沒門兒!說來說去不過是誆老頭去給那女子正名,倒不如幫我引見墨無殤的高徒惠實些。」
「罷了,冥頑不靈。別以為誰真有閒情意緻去淌這渾水,我可是在提供一盞明燈,指引您趨吉避凶,好教談氏欠我一份人情。就當是談氏沒那個福分,告辭。」那人俐落起身扭頭便走。
談老太爺本想探聽關於墨無殤徒弟對曾孫的評價,豈料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情報不多,剛好足夠弔胃口,聽得他意猶未盡,一句『當是談氏沒那個福分』,更是讓他渾身不舒服,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找藉口挽留還是送客?
好在那人身形一頓彷彿欲走還留,談老太爺正準備端端架子故作姿態,偏生那人頭也不回僅留下話語,揚了揚手旋即離開:「那名女子和三個娃兒是談氏能否轉禍為福的關鍵,老太爺您好自為之。」
談老太爺終於忍不住啐罵:「臭小子!說走就走,從頭到尾虛虛實實,老夫活了那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年輕人。兩回都教他打著進來走著出去,傳出去誰還來我談氏習武?居然膽敢要我好自為之?哼!」
若說那名女子有能耐扭轉局勢,談老太爺並不相信,可沒能親眼瞧瞧那三個曾孫,委實心有不甘;畢竟年事已高,老人家心底欲求的亦只是兒孫滿堂,談氏福澤永存。
如果真的避不開禍事,談氏家運就此一落千丈,讓不讓那名女子進門也沒甚麼差別;反之,他也得先去掂量掂量對方的底牌,有沒有那個底蘊能協助談十三扛起談氏的招牌。
這一趟,勢必免不了,總理那兒也好有個說法。
楊洛大搖大擺走出談家,坐上休旅車駕駛座,後座忽然竄出一人驚呼:「這麼快!?成了?」
「兵貴神速,你以為呢?那種天荒地老的談法,由得你和向嵐自個兒關起房門談去,老子沒那閒工夫。」楊洛繫好安全帶,猛地一踩,談十三險些翻仰過去。
他趕緊穩住身形,摸摸鼻子接著問:「見著我爺爺了?他從不輕易見客,最近更是屢屢叫人把我打出去,說是沒我這個孫子。」
「那不挺好,橫豎你也不想繼承家業。」楊洛沒正面回答。
「那九先生是真見到我爺爺了?但凡提及和嵐兒有關,他肯定轉身就走,真成了?你是怎麼說服他老人家的?」談十三不禁懷疑。
「簡單、暴力,痛打一頓就水到渠成了。」楊洛面不改色。
談十三沒想到答案會是如此,那可是七十幾歲年邁的老人家,自己的親爺爺,他既驚且怒一把抓住楊洛的領子嘶吼:「你敢,你竟敢……,你怎麼下得去手!」
楊洛急踩煞車,一手鬆開安全帶,反過身來架開他的手,進而伸掌探入談十三脇下反扭他手臂,游刃有餘道:「有何不敢,彼此都習過武。」
「那可是我爺爺!你敢打我爺爺,我跟你拚了!」談十三急怒攻心認真了,在狹小的空間內一來一往過起招來,只是多數的拳頭都落空。
「不打,如何讓你爺爺出面,不打,如何同他對話?原來你談氏教出來的徒弟也不過爾爾。」楊洛不屑冷笑,一手架住談十三的攻勢,另一手揮拳橫擊他的腦袋。
感應到拳風的談十三順勢後仰,以雙拳護住頭部,護了半晌對方的拳也沒落下,驀然覺得剛才的話有處不對,這才發現楊洛早已收勢,隨手將扯開的衣領整了整道:「車內不好施展,改天找個地方再好好打一場。」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談十三還沒反應過來,思索了幾秒才開口:「你是說……你打的是看門的,還是誰?」
「一起。連同談氏門徒。」楊洛點了根菸道。
談十三目瞪口呆無言扶額。這人怎麼老愛捉弄人?初識時是這樣,現在依舊是這樣,虧他還是一幫之主;他和向嵐的結合,也不乏他的手筆。是一時興起,抑或純屬個人惡趣味?
「總是曲順他人之意,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有些事,你得逆著來。試想:你談十三如敢背祖忘宗對外放話從此與談氏再無關係;那麼,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談老太爺也會將你逮回來處置,屆時又何愁沒機會對話?」楊洛按降車窗讓菸味飄散。
談十三拱了拱手,心誠悅服道:「我果然不如你深黯人性。」本來自己也非莽撞之人,可自從遇見嵐兒和此人,在他們面前,自己就像是個腦袋裝糨糊的莽夫,只能自嘆不如。
「蹉跎越久,需要解決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多。俗話說,趁你病、要你命;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就要有勢在必得的決心。老太爺應當會主動去醫院探視向嵐和你那三個娃兒,適時給予他倆私下談話的空間,我相信向嵐有本事為自己和兒子爭取到她應得的尊重。」楊洛不言而喻。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談十三自然明白。他隨即想起墨千雪問道:「怎麼不見莫華妹子,我們夫婦倆還沒好好感謝她呢。」
楊洛看了下腕錶指針,將菸擰熄道。「將來有得是機會。切莫輕易向他人吐露莫華的身分,當知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得此際遇。我還有事,只能送你到鬧區。」
送走談十三,楊洛一路疾駛至一所大學門口,停在附近的停車格,將襯衫上敞開的領口一一扣整齊,褪去西裝外套,抓順額前的長瀏海,戴上粗框的平光眼鏡,佇立在車門外耐心等候。
約莫經過十數分鐘,在來來往往的大學生中,唯有一人入他的眼。那個左右綁著兩條長辮子滿臉雀斑的眼鏡少女捧著幾本書,正洋溢著喜悅和身旁的人有說有笑。
楊洛心忖:這才是這個年紀應該享受的青春時光。也不知師父是怎麼想的?大二輟學,即使有一技傍身,缺乏學經歷、涉世未深的她又如何能撐得起墨無殤徒弟的名號?他絕不會讓她變得和自己一樣。
兩人不知不覺走出校門,打從楊洛眼前經過,完全沒留意到有人正注視著她們。
「莫華!」楊洛出聲喊住她。
墨千雪回首,怔怔地看著他,略顯訝異:「九…,怎麼有空來這兒。」
「來接你。」楊洛頂了頂眼鏡,轉頭向她身旁的女同學打招呼:「妳是莫華的同學嗎?我是莫華的哥哥莫問,我妹剛轉學,平時肯定沒少麻煩妳,真是多謝了。」
莫問?莫問個屁啊?我還葉問咧!墨千雪傻眼,連忙重新介紹:「芙蓉,這是我哥,莫…莫英,英雄的英。別理他,他說話老是不正經。哥,這位我同班同學紀芙蓉,她還有個運動健將的雙胞胎哥哥,大名紀秋槐。」
楊洛朝紀芙蓉大方伸出友善的手道:「初次見面,妳好。」
紀芙蓉有些生澀地握手回應:「你好,莫哥哥。小華現在適應得很好,功課也都跟得上,從來沒麻煩過他人,就是經常看她瞇眼,我想眼鏡最好重配一副了。」
「不用不用,我只是過敏,老覺得眼睛癢癢的罷了。」天知道既戴隱形眼鏡又戴平光眼鏡那種累贅感有多重,墨千雪鼓起腮幫子嘟嘴嬌嗔一瞪,像是在怪罪楊洛多話。
「轉角有麥當勞和簡餐店,任選一家我請客,也好好謝謝妳平日的照應。」楊洛微笑,左右兩頰登時顯現出迷人的笑窩。
「同學間彼此幫助是應該的,莫哥哥你別客氣!我哥還在等著我回家下廚呢,下回吧!」紀芙蓉生性害羞,尤其不擅長同自家哥哥以外的男性相處,雖然莫英一表斯文身材高挑,她還是忍不住想逃避。
「真好,我妹連一頓飯都沒給我煮過。好吧,一言為定,下次由我作東,吃什麼都行!」楊洛表示遺憾,扭頭撫摸墨千雪的頭叮囑:「老妹,你在校可要好好學習,多向紀同學看齊。」
墨千雪點頭傻笑著目送紀芙蓉漸行漸遠,忽爾手上一空,那一捧書全到了楊洛手裡,他逕自打開後車門,將書擺了進去,尾隨在後的墨千雪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個反身嚇了一跳。
楊洛摘下眼鏡,似笑非笑逼近:「莫英?」
「哪有人叫莫問,一聽就是假名,你乾脆叫莫知道算了。」墨千雪大退一步解釋。
「師兄妳不肯承認,九方妳又叫不慣,往後妳想怎麼喊?上車!」楊洛唇角微勾先行上車。
墨千雪沒瞧見他的表情,以為楊洛生氣了,趕緊上車陪笑說明:「別生氣嘛!我這不是職業病嗎?人的姓名是專屬的,是具有無形的力量,如果那真是你的名字,任何人喊你,你或多或少都會有所感應。一旦明知是假,就無法傳遞真正的感情,也就難怪我老是叫不出口。」
「哦?莫華小姐也這麼認為?」楊洛故意以富有磁性的嗓音貼近說話。
墨千雪立馬泛起雞皮疙瘩。暗忖:雖然同音不同字,但這個名字卻真真實實地對我起了作用。那麼,那個名字對楊洛也起作用嗎?她出言試探:「最起碼你得告訴我為什麼是九方,為何不是十方?嗯…是因為十面埋伏,若網開一面,九死一生即可逃過一劫,所以才叫九方嗎?」
不!那一方:是地獄。回頭即地獄。楊洛垂下眼簾在心底回答。
見楊洛不語,墨千雪決定不迂迴,直接喚出夢中師兄的名:「不然……往後我叫你洛鷹,對,我最羨慕翱翔天際俯瞰人間的老鷹,洛鷹,洛鷹,可好?」
楊洛和緩睜眼,眼簾底下有驚詫有質疑,甚至參雜了一絲不容易察覺的柔情道:「隨妳!」
毫無反應?也是,本就不是真名,況且那是我的夢,又不是他的。墨千雪摘下平光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楊洛見狀立即抓住她的手阻止道:「妳也不怕揉破隱形眼鏡傷了視力!」
「我真忘了。」墨千雪眨了眨大眼,嘻嘻一笑。
楊洛抬起她的下巴,仔細檢視她的雙眼有無因此損傷:「有長進,知道用眼鏡掩蓋那雙漂亮的眼睛,看來給妳瀏覽那些網紅化妝術還是有些用處。」
相處一陣子,墨千雪對楊洛的信任與日俱增,兩人之間少了些生疏,多了幾分隨性;墨千雪了解,其實他大可在商言商,一切往來以交易為主,不必動用關係安排自己續讀大學,但楊洛堅持作為墨無殤的徒弟必須具備一定的信服力,他唯一的要求僅有:無論主修、選修或旁聽,她得儘早完成溝通技巧與人性心理學課程。
「哈,我正在盡力學習易容術,說不準有天連你也認不得我。今天有案子嗎?」墨千雪眨了眨長睫問道。
她的工作室被他以選址、裝潢為由無限期延宕,為了讓她充分習慣與各式各樣的人接觸,不僅租用了大學宿舍,一方面避免她課忙夜歸的危險,一方面同時保留了擁有個人隱私的套房;楊洛說:狡兔三窟,只消能教胡家遍尋不著,一點也不虧。
不過,偶爾仍是有臨時委託的案子,嵐姊姊那三胞胎兒子實在太可愛了,她忍不住讚嘆:「嵐姊姊可真厲害,一個便罷,一下子擁有三個福運雙全的小娃娃,將來可不得了。」
想當然耳,墨千雪神準預言了向嵐即將早產,又道出醫師不曾診斷出來的第三胎,向嵐和談十三對她的易算之術已然信服,還不趁機拜託她為三個娃兒算命?
口頭上的說辭畢竟不夠正式,待她將手中這三張依據生辰排佈完整的論命紅紙遞交予夫婦倆,才算真正完成任務,想必這也是楊洛特意前來接她的原因。
「那倒沒有,不過這兩三天談十三夫婦那兒怕是有貴人進出,妳的身分不宜面對,所以那三張論命紅紙由我代為轉交。」楊洛本欲變造紅紙上的內容,但心念一轉,過猶不及,他承諾過必須兼顧師妹所堅守的門規。
再說,並非只有從這一處才能動手腳。
他不想墨千雪將來恨他,恨他為了一己之私,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