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遮月的闇夜,梟聲驟停。
『白翎堡』後山一抹迅疾的黑影迂迴穿梭於密林之間試圖遠離守備範圍,幾個輕縱甫掠過樹梢,旋即被一陣強勁的掌風掃落;那人哎呀一聲跌落於灌木叢間,貌似擔心再次受到攻擊,慌張出聲:「哥!是我!」
「我知道是你。」一道月白頎長的身影悠然從天而降,來人年約二十出頭,飛眉星目英姿颯爽,他長袍飛揚負手佇立於前。
「明知是我怎地出手毫不留情?哎喲……。」撫了撫摔疼的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青衫漢子表情冤枉和緩起身,微光中那相似的眉眼襯上邊幅不修的鬍渣,讓同為二十出頭的年紀添上幾許老態,真箇令人難以分辨孰兄孰弟。
「你就這麼一走了之,讓墨妹子情何以堪?」再怎麼護短,身為兄長亦無法眼睜睜見弟弟逃婚而傷害了一名無辜女子,是以胡雲天不得不出手阻止弟弟下山。
「情何以堪?自始至終不曾相識的兩個陌生人哪來的情?單憑一封託孤的書信就能生出情份麼?如果能,難道不是哥該先續弦?」胡昊天冷淡反駁。
「教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嫁予鰥夫,昊天,你是真傻了麼?即使你不認同這紙婚約,也該同我回去向爹表明清楚!」胡雲天難得端出兄長的架子正顏厲色。
胡昊天擰了擰眉搖頭:「爹決定的事情若能輕易推翻,我又何必逃?哥不是常說『感情之事不能勉強』,既然你能堅持不續弦當你的『忘情先生』,為啥我不能繼續逍遙當我的『忘才』?再說那女娃兒亦未必心悅於我……。」
喪妻多年且自稱『忘情先生』的胡雲天,最常用來拒婚的託詞便是『感情之事不能勉強』,不曾想今日會被親弟弟拿來說嘴。
他深吸了一口氣,垂下愁鬱的雙眸淡然說道:「你這一逃豈不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教她如何喜歡上你?她是個易與之人,生性純真爛漫,我相信假以時日你會喜歡她。」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她能容忍我的癖好,與其日後反悔,倒不如不見;哥,你別逼我當面拒絕,那只會愈加難堪,我悄然離開對彼此才是件好事。」胡昊天搖頭。
他向來浪蕩不羈厭惡拘束,娶妻生子從來不在他的念想當中,唯一能教他專注投入的嗜好僅有飼育珍禽異獸,更因為他過於不惜代價熱衷癡迷於此,以至於被人稱為傻子。
「昊天!」「哥!」無法說服對方,兩相僵持不下。
正當胡雲天打算以武力相逼之際,一道似鬼魅般的身影飛竄於堡內簷頂之間,胡雲天心頭一凜沉喝:「有人擅闖白翎堡,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快隨我回堡擒人!」
胡昊天頷首應和像是與胡雲天並肩同步,不料他提起真氣身形竟趁機朝反方向縱去。
驚覺被擺了一道的胡雲天無暇分神逮人,只得獨自一人迅速返回;怎奈遍尋不著那名入侵者,正當覺得奇怪,薄月從雲間探頭,一縷銀白月光灑下,花園中若有所思的少女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深刻而精緻的輪廓說明了她並非中原人,一對宛如翡翠般晶瑩剔透的雙眸此時充滿了諸多愁慮和疑惑;此名秀麗的少女正是弟弟胡昊天的未婚妻,人稱『算無遺』墨無殤的唯一嫡傳弟子墨千雪。
「墨妹妹。」胡雲天打斷了她的思慮。
墨千雪如夢初醒,抬眼乍見胡雲天邁步走向自己,略顯慌亂地左顧右盼,才輕輕喊了聲:「胡大哥。」
「這麼晚了,何以尚未歇息?剛才……。」胡雲天沒錯失她不自然的態度,原本他大可直截了當開口詢問,只不過她茫然無助的神情更甚於初見時,教他略顯不忍。
他的欲言又止令墨千雪眼底閃過一絲忐忑和心虛,本就不擅長說謊的她垂首支開話題:「小妹自認無才無德,不曾正式學習六藝、四書五經,匹配不上胡二哥……,所以……所以…婚事能否就此作罷……。」
「墨妹妹想太多了。我胡家並非什麼識文斷字的書香門第,妳若真懂那些,反倒是昊天及不上妳……。」胡雲天心頭微微一凜,暗忖:莫不是聽聞了昊天的風聲,對婚事心生抗拒?儘管他無意遮掩,言語之間倒像是默認了什麼。
墨千雪欲語還休雙手擰緊裙襬,心中的困惑終究沒有勇氣開口詢問:深怕開口洩漏了意圖,教自己喪失逃離白翎堡的機會。
「無庸擔心婚事,為兄的自當盡心為墨妹妹張羅;再過幾日丫鬟和僕婦便會進駐,這一時的不便,墨妹妹且多擔待些。」胡雲天語氣溫柔,試圖按捺她的情緒。
「胡大哥相信宿命麼?」墨千雪勉強擠出笑容。
胡雲天態度安詳反問:「宿命?如真是宿命,相信與否並無差別。墨妹妹何以有此一問?」
墨千雪黯然以問代答:「小妹只是想知曉胡大哥可會任由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
「不一定。如若妹子所指涉的是婚事,為兄的心有所屬自然不會任人擺佈,反之,既無屬意的對象,興許遵從長輩的指示亦非壞事。」胡雲天對感情之事從不打誑語,亦不會為了弟弟而掩飾自己的看法。
半個月前,墨千雪以少年裝扮流浪前來只為送達墨無殤生前囑託的書信。當時她硬是咬唇忍住即將傾瀉而出的悲傷,雙目噙淚行大禮拜見白翎堡堡主胡雁行,佇立於父親身後的胡雲天心中為之一動,憐惜之情油然而生。
耳聞失聯多年的老友仙逝,胡雁行大為震驚。他強忍悲慟詢問了許多關於墨無殤去世的原因與喪葬等細節,在她娓娓道來之後,良久才稍微平復。
完成了墨無殤賦予的任務,墨千雪旋即開口辭行,詢問之下竟是道不明去向,儼然孤苦伶仃,彷彿失根的蘭花無處駐紮。
或許是因為長年跟隨墨無殤雲遊行醫居無定所,她慣於自理生活簡樸,非但沒有尋常女子的柔弱依賴,相反地有著堅毅自主的性格;縱然言行表現似已隨遇而安,也無法掩飾對未來的徬徨。
胡雲天暗忖:真是倔強的女娃兒。任誰看來,一名身後毫無仰仗的孤女不知人間險惡,憑藉微薄的功夫便打算隻身遊歷四方,簡直是個天真無知的笑話。
後來,墨千雪終究被胡雁行以欲多了解墨無殤生前事蹟而挽留,暫時獲得了身心安頓之所的她;由於胡雲天的悉心打點,恢復了十五歲少女應有的神態和樣貌,成為白翎堡主內宅中唯一的女眷。
惟從那日起,私底下的胡雁行便不時長吁短嘆:「他終究是出手了。罷了,既然是他的遺願,他要胡家的兒子當半子,我就許他個半子,讓昊天娶了千雪那娃兒……。」
淡漠的幾句話,父親的語氣中仍透露出他與知交好友墨無殤叔父之間有著有不為人知的糾葛。
胡雲天百思不解,何以父親心有不甘,仍執意命遠遊在外的弟弟昊天立即歸來,並且慎重其事要求自己親手操辦婚事?
另一方面,打從墨千雪得知墨叔父在書信內託孤將她許配予胡家子弟,絲毫無新嫁娘的喜悅,他看得出來她變得寡淡沉默是種無形的抗拒,畢竟那與她初來乍到的開朗形象完全迥異。
礙於身份,胡雲天不便出言開導。儘管白翎堡素來聲譽良好,亦不乏江湖世家欲求與胡家婚配;惟她終究不是普通人,乃是能算盡天下事的新一代神算,豈會由人擺弄自己的命運?
如果他的臆測無誤,今夜那名來去自如的神秘入侵者只怕和墨千雪脫不了關係;她既有這般強大的靠山,何愁將來無人維護?
既然自始至終沒有人看好這樁婚事,何必徒生一對怨偶?當是個人私心,他願意承擔壞人姻緣的後果。
毫無意外地,三日後,在胡雲天睜隻眼閉隻眼的縱容下,墨千雪無聲無息從白翎堡中憑空消失;對於父親所下達的尋人令,總是陽奉陰違輕輕放過……。
遠在城市另一端,這如同拼圖碎片般的詭夢沒有困擾胡雲天多久;他擰了擰眉頭,一切均屬虛幻無聊的張冠李戴,正如同代入遊戲中的角色扮演,戲外才是真實的人生。
唯一教他感到違和之處,在於夢中的人物關係幾乎與現實吻合,莫非父親與墨世叔皆有讓兩家結為秦晉之好的意思,所以故意製造機會搓合昊天與墨千雪?
這簡直是亂點鴛鴦譜!姑且不論兩人身分、性格是否般配,夢中這兩人最終全以逃婚作為收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是個早年喪妻的鰥夫……?
嘖,他怎麼當真了,胡雲天甩了甩頭隨即拋諸腦後。
沖了個涼澡、洗漱完畢,往往第一個坐上餐桌的他,今日卻名列第三;難得中規中矩的胡昊天正拼命對他使眼色,求援的意味濃厚,是胡家司空見慣的場景。
「父親,早。」胡雲天視若無睹,請完安便端起咖啡啜飲,自顧自地用起早膳。
胡雁行正了正老花眼鏡不發一語,看似專注於商業雜誌上的報導,經過片隅才和緩開口:「我打算讓千雪那孩子搬進來住。」
聞言被咖啡嗆到的胡雲天,忍不住接連咳了好幾下,引得胡雁行與胡昊天兩人同時側目。
胡雲天連忙用餐巾拭去唇邊的咖啡,不解道:「不過是宗小小的合作案,成與不成仍是未知數,有必要因此將陌生人接來家裡住嗎?況且,墨小姐似乎打算回絕這份工作。」
「是啊!爸,咱又不信那一套,電梯事件也與咱無關,只能說她倒楣,再說她也得到補償了,何必……。」胡昊天連聲附和,打從墨千雪出現,他已經被老頭臭罵兩三回,這女人肯定是他的災星。
咚的一聲,胡雁行拍案斥喝:「混帳東西!你懂甚麼!?」警覺自己失態,他地拊了拊額,沉寂了一會兒才解釋:「你們墨世叔……那兒有點事,託我關照千雪那孩子,咱兩家世交淵源亦非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無論如何,你們兄弟倆必須善待她,切勿怠慢,隨後就陪老子去一趟醫院,先吩咐管家將客房準備好。」
「我不去!爸,我還有事,我先走了!」胡昊天逃命似的頭也不回,一溜煙衝出門。
胡雁行望著兒子的背影微慍,轉回頭來冷睇胡雲天問道:「你呢?」
「父親的意思不敢不從,但,墨小姐絕不會搬過來。」胡雲天神色自若,卻說得斬釘截鐵。
「你反對?」胡雁行聽出兒子的言下之意,反倒有些好奇,看來昨日雙方會晤,彼此均未留下好印象。
胡雲天默認。
「那女孩德行有缺?」「不是。」
「相貌有損?」「沒有。」
接連三問,胡雁行都沒有獲得滿意的答案,眼神逐漸嚴厲了起來:「理由?」
「感情之事不能勉強。」胡雲天心頭一凜,不知不覺將夢中的口頭禪用上。
「你從何得知?」胡雁行一語雙關,一問是:此舉背後目的隱晦,胡雲天如何推測出來,二問是:那兩人將來如何發展,任誰也無法預料,至少胡家人沒這個本事。
胡雲天無言以對,總不能說由夢生解。
「行了!等見到人再說。」胡雁行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打算任由兩個兒子蹉跎下去,拋下雜誌便逕行邁步而去。
沿途胡雲天都在忖度,是否該阻止父親白費心機?她應該會拒絕父親的邀請吧?畢竟不曾往來,世交之說過於勉強;換作自己,也不可能為了方便完成案子即入住業主家中。
在胡雲天的帶領之下,胡雁行很快在醫院見到墨千雪本人,彼此客套寒暄了一番,寥寥幾句帶過兩家往昔情誼後,胡雁行開門見山便提出邀約。
墨千雪行禮如儀、喜憂參半,喜的是胡雁行與夢中所見雷同,視她為自家晚輩般關心呵護,憂的是這個提議與夢中不謀而合。
半推半就、再三婉謝,皆未能令胡雁行收回提議,深恐牴觸到胡雁行身為長輩的威嚴,墨千雪靈光一閃,旋即找到擋箭牌:「千雪感激伯父的邀請,可是我師父不時有案子交辦,難免早出晚歸多有不便;您瞧,我從昨夜起都沒能連絡上他老人家,還請容我先和師父商議過再行決定,您日理萬機,此事不急。」
「昨日我才與他通過電話,這是妳師父的意思。」胡雁行一句話便堵住她的藉口。
「可是師父並未告訴我此事,不親自向他老人家證實,萬一誤會可就失禮了……。」墨千雪惶亂地執起手機撥號,耳際傳來的全是:『您所撥的電話暫無訊號,請稍後再撥,或轉接語音信箱,嘟聲後開始留言』。
胡雁行輕按她的肩膀和藹道:「墨老弟臨時有事出國,短時間難以聯繫到他,所以才託老頭代為照看,妳一個女孩子家住在外頭,我不放心;搬過來,一方面能陪老頭子研究家中的風水有無缺失,另一方面亦有雲天、昊天倆兄弟就近協助妳推行案子,對彼此都有好處。莫非世侄女是嫌棄我這個糟老頭,抑或是昨日餘氣未消?」
「不不不,伯父一心為我設想,千雪豈敢不識好歹,只是我……對了,醫生讓我留下多觀察兩天,而且我還有許多資料存放在租屋處尚未整理,我必須對其他客戶有所交代。」師父出國了?墨千雪訝然,隱隱的不祥預兆浮現,掌中的手機簡直捏得快出汁。
她勉強一笑,眼下似乎甚麼理由都搪塞不過去,不禁將目光轉移至胡雲天身上,暗自希望對方能如夢中般成為神助攻。
胡雁行彷彿背後生眼,凌厲的目光掃過欲言又止的胡雲天,古井不波道:「派人去租屋處將資料帶過來,其餘的再重新置辦,不是什麼大事,就這麼說定了。」
「不行!」墨千雪堅決反對:「基於職業道德,無論是多麼小的客戶,皆有屬於他們的機密,除了我以外,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只有我能夠觸碰這些資料,這是我的原則。」
墨千雪的堅持教胡雁行微微一愣,他沉吟起身道:「這確實是伯父的疏忽,沒顧及到妳和妳客戶的隱私。這樣吧,妳和雲天商量商量,儘早把日子定下,如何收拾妳們年輕人自行決定。唉,伯父老了,不喜這病怏怏的場所得先走了,雲天留下。」
「謝謝伯父,您慢走。」墨千雪鬆了口氣,跟著起身恭敬深鞠了個躬目送胡雁行。
待他走遠後,墨千雪迫不及待不斷撥話,依舊是師父的號碼,她愁容滿面勉強自我安慰:「不會的,只是出國,師父不會有事的,怎麼會有事……。」
她知道了什麼?憶及那個夢,胡雲天見狀莫名豎起寒毛。眼看著她反覆做著無意義的舉動,正想開口阻止,墨千雪猛然抬頭仰望,翹長的睫毛下眼眸濕潤正直瞅著他,語氣堅決道:「我不能也不會去,相信胡總會幫我。」
「何以見得?」雖然早已是意料中之事,胡雲天仍是要問個明白。
「你一生順遂、不喜違心,不做不划算的交易。」墨千雪剖析得直截了當,毫不修飾。
這就是她對自己的評價?胡雲天挑眉,表情沒有起伏,內心卻有些許震撼,依舊沒鬆口的意思:「違逆了父親的意思於我又有何好處?」
「確實,你不是正主子,可是於胡二少確有好處,省得白忙一場。」墨千雪深吸了一口氣,忍住著急的情緒下逐客令:「抱歉,我必須馬上出院,不送了。」
她果然也認為父親此舉其中必有蹊翹。
胡雲天陡然一陣不悅,縱使父親熱情邀請被拒切合他意,那句『你不是正主子』才真是正中靶心,戳中了他模糊的痛處;強留她又如何?分明不關他的事,何苦一個個教他為難?如若他把心一橫,幹了與夢境相反的事又當如何?
墨千雪迅速取出衣物換裝,趕往護理站辦理出院手續,胡雲天始終冷眼旁觀,過去向來只有下屬跟進跟出,從未放下身段卻被人如此忽略過;他一面聯絡司機,一面緩步尾隨墨千雪走出醫院,見她走向計程車招呼站,忍不住上前一掌攔住她揚起的手。
「胡總請自重!我尚有急事,莫強人所難。」墨千雪正色道。
「我可以送你一程。」胡雲天極力維持君子之風,偏生對方一副想方設法極欲撇清關係的態勢,令他的不快持續蔓延。
「謝謝!胡總請留步,無須再為我的事耽擱。」墨千雪抽回自己的手婉拒。
不知何時出現的楊洛,開著紅色BMW一個大拐彎搶在計程車前強行插入招呼站,停駐在倆人身旁,他以指尖划下鼻樑上的太陽眼鏡,朝墨千雪揚了揚下巴示意道:「上車。」
師兄?不,楊洛?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墨千雪二話不說坐上副駕駛座,楊洛為她繫好安全帶後,挑釁似的唇角一勾揚長而去。
當著姓胡的面截胡,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