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颯颯吹拂,暮蟬鳴聲不息。
崎嶇蜿蜒的山溝,兩旁蘆葦隨風沙沙摩娑作響,驀地竄出條纖細的人影;膚色蠟黃兩頰雀斑的綠衣少年刻意迴避遠方入山口的哨站,小心翼翼施展輕功背道而馳。
少年一路疾行、不斷回顧,在確認後無追兵之際甫鬆了口氣,正準備放下心防之際,有人陡然從隱密處跨出橫空攔路,映入眼簾的正是半個月前護送他至此地送信的劍客。
那人年約四旬,依舊不改一身風塵僕僕的灰袍,雙眼佈滿紅絲疲憊的樣貌顯見守株待兔已久。
少年心頭一緊,不禁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乾笑兩聲,腦海中開始盤算脫身之法。
環抱長劍的漢子斬釘截鐵道:「再一算!」
「你我早已銀貨兩訖,壯士莫執著。」少年緊抓住肩上的包袱,活靈靈的綠眼珠飛快地掃視了那人一眼立即垂眸,不願直視對方額上那一抹青黑色的垂危之氣。
漢子鍥而不捨咬牙道:「俺不信!世間有法就有破!你既能算,便能解!」
我又不是神佛!若真能助你逃過死厄,怎麼就躲不過你這個死纏爛打的攔路霸?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道:「天道循環無人能解,人難免一死,否則我師父合該長生不死,如今怎為一抔黃土?況且閣下堅持不信,又何須勉強再算?」
漢子一時啞口無言,好不容易擠出幾句狡辯:「好歹無病無災正值壯年,怎麼死總有個說法?說不準俺能防患未然逃過一劫。」
少年險些按捺不住翻白眼,暗忖:又來了!意外、意外,意料之外。人們總喜歡猜測意外從何而來,若是人人皆能揣摩,何來的意外?
「意外災禍躲不過……。青氣自髮際直下印堂,不論病之輕重六十日內必死無疑。」少年唇邊細聲喃喃,實則是重複告知相同的答案。
見那漢子仍是茫然不解,急於脫離險地的少年耐性磨盡直諫:「躲得過,即非死相。閣下已來日無多,當思量者並非糾結死法,乃是避免徒留遺憾。」
語畢,少年疾閃試圖繞過漢子遁逃,奈何對方忽左忽右,始終不肯乾脆讓道。
雙方僵持不下,那名漢子五官已然扭曲隱有決斷,原本環胸的長劍緊握在手正蓄勢待發,拇指緩慢推開劍柄道:「不知……你是否亦曾算到……自己的……死期。」
自然不曾。早知道這不能自算渡劫、不能為求自保而欺誑的門規,遲早會將小爺的命坑掉,小爺還學它做甚麼?
「壯士,有話…好說……。」眼看著對方得不到滿足的答案,遂惱羞成怒想動手殺人,少年悲催地退了兩步,亦悄悄運起微薄的內力,握緊始終藏於袖中的匕首。
陡然,周遭嘈雜蟬聲莫名靜止,電光火石的瞬間一道勁風穿過,漢子未來得及抽出的長劍落地,他張了張嘴無聲定住,瞪大的雙目逐漸黯然。
少年頓時渾身寒毛豎起,眼前緩慢傾斜倒下的身軀後方,不知何時矗立了一名黑衣錦袍的年輕人。
隨著漸行漸近的高大陰影籠罩過來,少年神色愀然大變,心頭狂跳宛如待宰羔羊,他依稀能辨識出對方似笑非笑的闇魅冷意,那人居高臨下道:「師妹,可讓師兄好找啊……。」
一個時辰後,馬蹄噠噠作響,一輛外裝其貌不揚的馬車馳騁於官道上。
墨千雪佯裝閉目養神斜倚於車廂角落,一面讚嘆車內一應俱全宛如廂房的奢華裝備,一面百轉千迴地思索各種逃逸妙計;當初為了送信,她險將自己的一生送予人,眼下為了逃婚,她又將自己未來的兩年賣予人,兩害取其輕,她應當沒做錯吧?
反觀對座的洛鷹則是無視馬車顛簸,安然自若地執壺泡茶,她莫名心虛得底氣盡失,自己根本是從一個籠牢跳入另一個籠牢,完全身陷囹圄啊。
半晌,白霧裊裊茶香瀰漫,洛鷹將斟滿了八分的青瓷茶杯推向她道:「驛站尚有段距離,先喝點茶止渴。」
墨千雪佯裝方才甦醒,睜開雙眼眨動長睫,漫不經心似地坐起頷首虛應:「有勞公子。」
她佯裝品茗,實則一口也未吞嚥下去,一對活靈靈的雙眼正好奇窺伺,揣測著究竟這位器宇軒昂、談吐儒雅的師兄,是如何觸犯師父的逆鱗,以致於落得被逐出師門的下場?
詳觀他年方二十的年紀,隱於眉宇間的坎坷命數卻顯示已閱歷驚人,絕非易與之輩;重點是他擁有絕對強勢的武力,能殺人於無形,自己甚至無能看清,實在不宜輕舉妄動。
洛鷹神色淡然道:「車內狹隘,不必拘謹。妳我勢必得相處一段時日,難道師妹打算一輩子見外地稱呼我為公子,並且以這般面容度日?」
短短半個多月,連續兩次教人戳穿自己的女兒身,墨千雪不禁感到挫敗。
第一次是剛抵達白翎堡之時,才遞上師父託付的書信不久,即被讀完信滿臉震驚的堡主胡雁行裡裡外外審視了個通透。
儘管胡雁行目光凌厲地,語氣仍是極盡和善道:「從北地一路行來千里迢迢,果真苦了妳一個女娃兒,先讓雲天領妳去梳洗一番,稍作休息隔日再敘。」
第二次是在逃離白翎堡之際,她連那名劍客如何死去都未能分曉,即不由分說地被洛鷹逮個正著,一句師妹,再次道破她極欲掩飾的性別;系出同門,洛鷹能識破她的易容之術亦屬正常,說不準,連他那張無雙如玉般的俊容同樣是偽裝。
見她時而緊繃時而鎮定,唯一不變的即是故作老成,洛鷹不禁打趣道:「師妹莫不是至今仍懷疑師兄的心意?既然如此,何妨拿出師門絕學斷吾是否言而有信?」
還算?所謂萬物皆有玄機,然而萬物表裡卻未必一致,能透過常理常規即自明之事,何須透過繁複的卜算來獲得,更何況只見表不見裡?
墨千雪目光倉促掠過洛鷹自信的臉龐,對上他精明璀亮的星眸隨即迴避,轉而顧左右而言他:「我學藝不精,真不懂算。何況,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縱使俗眼,亦可一望即知洛公子非池中之物,何須多此一舉?」
「是麼?願聞其詳。」洛鷹不置可否,毫不掩飾試探之意。
墨千雪補述:「光憑面相任意推斷而無其他佐證容易陷於謬誤,即便身為易者,也不至於時時刻刻逢人便觀相論命,何況……。」她刻意拉長語音挑眉質疑:「這可是洛公子的真容?」
算術博大精深,對人之影響長遠可能終其一生,近則關乎眼前行止之決策;左右算術準確的要素,自然關乎資訊正確與否,失之毫里,可能差之千里。
好比:衣衫襤褸﹑衣食短缺的乞丐,絕不可能擁有天生富貴之相,需輔以生辰八字、體相等其他形跡綜合判斷,方能發現命、相不吻合之處,進而察覺此人是否即將否極泰來,甚或根本偽造身世,並非以真面目示人。
洛鷹不置可否抿了一口茶湯,隨口唸出一小段口訣:「目秀而長,必近君王。眼似鯽魚,必定家肥。目大而光,多進田莊。目頭破缺,家財歇滅。目露四白,陣亡兵絕。目如鳳鸞,必定高官。目有二角,其人必惡。目知眉長,愈益田莊。目睛如凸,必定夭折。」
見她訝異的瞳眸瞬間放大,不待追問,洛鷹已唇角微揚主動釋疑:「師妹三歲那年開始背誦相術,終日朗朗上口;可惜師父不准我翻閱那本奇書,妳甚至曾背地裡偷偷授我解讀技法。」
墨千雪唇瓣微張,滯了口氣才勉強接口道:「兒時事跡我全無記憶。洛公子既對相術亦有涉獵,所謂需要我的助力之說不免誇大,我們之間的交易全無必要。」
洛鷹審視的目光炯炯,見她儼然一無所知的模樣,重新斟上一杯新茶緩道:「千雪,妳是當真不記得了?昔日我說過,師父既然不肯傳授算術予我,我便不學,從此專注醫術。那幾句不過是偶然想起不明深意的順口溜罷了,哪裡及得上妳跟隨師父十餘年耳濡目染的薰陶?」
墨千雪小心翼翼接過茶杯坦言道:「以我粗鄙的見識,並不以為自身淺薄之力能為洛公子效力,但牴觸門規之事:不能自算、不能欺誑、不能為皇族算,尤其不能為皇族算這一點恐怕恕難從命。」
「原來這三條門規並不是針對我。哈!師父甚至不願讓妳認我是吧……?」洛鷹自嘲地闔上雙眼,似是有股悲嗆湧上胸臆。
不!師父不是不讓我認你,而是讓我立誓殺你,不對,是殺了自稱師兄之人……。
洛鷹最後一句幾近喃喃自語,墨千雪自然未聽漏,縱然看出他心有不平,也只能無奈道:「我沒有師兄。」
墨千雪不明白師父何以不肯明白告知理由,非要她立誓殺人?若非師父即時打斷了她後半段的毒咒,以她的能力,這輩子豈不得為了這永遠完成不了的誓言遭受咒詛反噬?
是以,絕對不能承認他的身份!橫豎逃離白翎堡亦有他佈局之功,真迫不得已,儘早了斷與此人的恩義便是。
「洛公子既然明白敝門禁忌,自然知曉千雪恐怕無法完全配合公子的計畫,此交易對公子並不划算。」墨千雪自覺迂迴繞過誓言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交易划算與否當由我來斷定。師妹若有心履約,我自然能教師妹不違背門規行事;反之,看在同門之誼,我也不介意師妹出爾反爾,畢竟,妳是我在世上僅剩的親人。至少……。」洛鷹話鋒一頓,不禁流露出一絲冷笑,振臂揮袖道:「我能保證不會如師父那般狠心獨斷,將妳嫁予白翎堡那個游手好閒的傻子。」
墨千雪聞及辱師之言,抬眼嗔目以對,一時之間竟無言反駁。
停留於白翎堡期間,墨千雪才明白胡雁行與師父墨無殤乃舊交好友,她逼不得已必須恢復真實容貌;然而胡雁行雖然慈藹可親,卻是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之人,審慎考量多日始告知信函內容,願允諾了師父的突如其來的一紙託孤,旋即吩咐上下著手婚禮事宜。
她措手不及,分明僅是按照師父的遺言前來白翎堡送信罷了,怎地莫名多出個未婚夫?
有道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她若拒婚便等同違抗父母之命,一旦她表明了拒婚的想法,能否輕而易舉離開恐怕是個未知數?尤其,胡雁行自始至終對她遊逖四方的打算並不認可。
三日前,洛鷹頂著師兄的名義悄然潛入白翎堡,道出許多師父過往不為人知的隱私;隨著他的描述與重疊的記憶,親近之感油然而生,甚至曾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承認了他的身分。
遺憾的是她不能,因為師父臨終前的囑咐,她立下了誓言。
孰料遠比洛鷹的出現更為晴天霹靂的是他所帶來的隱密消息:她的未婚夫是個傻子!
為什麼胡二公子胡昊天是個傻子眾人卻將她蒙在鼓裡?憑藉著算術,墨千雪能夠確信胡家為人正派,選擇隱瞞真相或許另有隱情,可師父何等神機妙算依然將自己許配予他又是為什麼?
對於憑空冒出來的師兄和未婚夫她有滿腹疑竇,眼看婚期逼近,胡昊天始終不曾現身,旁敲側擊徬徨度日,亦無從印證真相。
誰願意於洞房花燭夜才發現自己得陪伴個流口水的傻子過一輩子?『師兄』是唯一能令她擺脫婚事的助力,她不得不孤注一擲。
於是,她虛與尾蛇不正面允諾與師兄的交易,亦無明確的拒絕之意,最終仍是藉由疑似師兄所製造出來的混亂,獨自一人易容逃走……。
此際,洛鷹亦不再言語相逼,索性恣意側臥,神情疏懶托腮道:「胡雁行對師妹的能耐瞭若指掌,他千方百計欲將妳留下,妳可甘心?嫁入胡家,一輩子為他白翎堡謀算,妳可願意?胡雁行交遊甚廣,其與京城永盛侯關係緊密,妳能確信他不會為私利、私情利用妳?屆時妳可還守得住門規?」
墨千雪承認,此人絕對是她見過最為風流倜儻的美男子,舉手投足之間皆有難以言喻的風情,可也不至於被其有意無意的撩撥蠱惑迷了心智,她撇過頭去冷笑:「呵,一丘之貉,原話奉還予洛公子。」
洛鷹聞言雙眼微瞇,少頃,心中已有了答案,遂開口提問:「師父的真傳師妹學得幾成?」
墨千雪微愣,真心慚愧道:「皮毛而已。」
「怪不得師妹敢以身試險,同那匹孤狼周旋……。」洛鷹倏然起身繞過茶几欺近,幾乎以臉貼臉邪氣道。
孤狼?是指那名劍客嗎?
「並非如此……,我以為……他必死無疑,早該……。」從未與男子如此靠近的墨千雪不明所以,不僅臉頰飛紅、項背一陣發燥,身軀亦跟著慌亂後退。
「給妳個忠告。」洛鷹一派輕鬆,以暗勁輕輕一推墨千雪纖瘦的肩膀道:「下次記得預謀退路,不送!」
墨千雪僅顧及提防眼前之人,無法預知疾奔的馬車車門會驟地敞開,她猝不及防身軀後仰摔了出去……。
啊!!!墨千雪不覺發出輕呼,從夢境中驚醒的她,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那是什麼時代?馬車、古裝便罷,楊洛、胡雲天何以出現在自己的夢裡?楊洛是她的師兄、胡昊天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重點是師父仙逝了?
不可能!夢中的自己不過年僅十五、六歲,如今的她已屆雙十年華,師父猶然健在,果然……夢通常是相反的!
不變的是,夢中的她一身所學依舊是易算之術,師父的身分在業界亦是赫赫有名,若非門規限制,早已堪稱為當代國師。
是她胡思亂想以致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屈指一算,她確實有半年未曾見過師父了,這次臨時交代的事務訊息也是藉由通話傳遞;思來想去,倒不如直接和師父通訊先報平安再說吧?昨夜未能接通,總不至於今日還找不著人吧?
怪了,鮮少有接連兩日無法與師父聯繫上的經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