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法,墨千雪背後有高人在同他鬥法。
胡雲天沒想到自己坐鎮徵信社半個多月之久,依舊徒勞無功。從名片印刷、電信公司、甚至不惜動用關係從永盛集團子公司取得和解書上墨千雪最後的租屋地址,仍是一無斬獲。
手機停話、套房退租、戶籍並無異動,除了自家經營的飯店以外,大大小小熟識的同業均無入住記錄;一個在龍都毫無親友的女人,竟然離奇憑空消失?
調閱了幾段監視器影像,追查載走她的紅色BMW車主,胡雲天以為至少能先找著那名男子。
「胡總,那輛紅色BMW是輛待售的二手車。」「待售?那麼車主呢?」
「查是查到了,但身分敏感,恐怕不宜再追查下去……。」「是誰?」
「總理那位無法無天的…逆鱗…呃……您知道的。」
李逍?關於這號社會出了名的頭痛人物,胡雲天曾於雜誌上看過他的容貌,那名男子絕非李逍,尤其是那一對犀利深邃的雙眸,令人印象深刻。
既然以車追人行不通,線索斷了還是可以重新接續上。
胡雲天改變思索方向,由墨千雪臨時起意出院,揣測到那人出現於醫院恐非偶然,而是特意前來;那麼,他是墨千雪的什麼人?有何關係?之前是否曾出現於醫院的訪客名單之中?能否從先前的監視器影像中找到此人?
縱使胡雲天的思路並無差池,相似的男子不僅出現於影像之中,經查證亦是電梯事件的另一名受害者,遺憾的是當他將人約出來見面即知,這一仗又是他敗北;因為眼神不對,此人確實形貌相仿,唯獨眉眼之間缺少了什麼,言談間散漫無神,完全不若那人冷峭堅定。
請來先前的和解律師協助出面指認,那張模稜兩可、似是而非的臉孔,亦教他無法肯定是否為當日簽約之人。何況那人矢口否認,日常行蹤亦有跡可尋,再再證明他壓根不是那名男子。
看來此人善於故佈疑陣。哪怕知曉那輛車曾經去過青田市以及墨千雪的租屋處又如何?民間監視器畢竟不是無所不在,中途換車雖非什麼高明手段,卻是最能夠有效截斷追蹤的方式。
原以為如探囊取物般簡單的任務,執行起來卻如大海撈針般艱鉅,胡雲天癱在沙發上備感挫折。
她離開龍都了嗎?分明是一介螟蛉孤女,寥寥一紙單純的簡歷說明她真的無依無靠;那麼,究竟是誰在為她運籌帷幄?
大門外一陣唏嗦打斷了胡雲天的思慮,他暗忖:或許自己該換個腦袋換個思維,才能觸發出不同的靈感。
入門即見胡雲天好整以暇雙手盤胸凝望自己,想起老頭交代的事全推卸予大哥,一陣心虛湧上心頭,胡昊天不覺乾笑了兩聲道:「還沒睡啊,哥。」
胡雲天平淡回應:「還知道回來啊,弟。」
「我這不是馬場忙嗎?」「嗯?忙什麼?」
「我……忙著給溫妮找老公。對,我家溫妮可不能隨便許人,對象非得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當然必定要出自名門、血統純正不可。唉,我這頭正忙得焦頭爛額,沒法子給你出主意。」胡昊天尋著藉口,猶不忘假意嘆了口氣補兩句,雙手一攤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不過閒來無事,想同你聊天罷了。你想到哪兒去了?」胡雲天似笑非笑。
「早說嘛!擺這陣仗害我以為……,來來來,除了女人,咱兄弟有什麼不能交流?」胡昊天一聽見他眼裡只有事業、正經八百的大哥,終於想通願和閒人互動,趕忙一屁股擠過去陪笑。
胡雲天不禁好笑道:「在你眼底女人的長相全一個樣兒,跟你聊女人無異於對牛彈琴。」
「那可不,特醜的和特美的,在這兒還是能留下點印象。」胡昊天搖了搖頭指著腦袋道。
胡雲天順著話題試問:「昊天,你說,一個人能變換自己的容貌到何等程度?」
「當然是連他媽都不認出來的程度。」胡昊天答得理所當然。
胡雲天斜睨了他一眼。
「我可沒胡說八道,難道哥沒聽過亞洲三大奇術?」胡昊天努力做出再認真不過的表情。
「亞洲三大奇術?」胡雲天心中置疑,跟著重複唸道。
「沒錯!變性、整容、易容術合稱亞洲三大奇術。」胡昊天明白自家大哥就是尊神明,平日裡不食人間煙火,只知工作,於是一一細數,朗朗上口。
「變性、整容可以理解,易容術不是武俠古裝電視劇中才有的虛構橋段?」胡雲天古怪道。
憶及小時候,兄弟倆還曾為武俠劇狂熱過好一陣子,直到發現輕功與內力之說根本是天方夜譚之後,才失望地放棄捆沙包、蹲馬步等體能訓練。
「哥你有所不知,時下女人的化妝術直逼好萊鎢特效,堪稱一絕,所以又被稱為現代易容術。」胡昊天興致一來便娓娓道來,也好教胡雲天開開眼界。
胡雲天不以為然鄙薄一笑:「化妝便是化妝,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再者好萊鎢特效多有破綻,從來禁不起細看,臉上貼皮再覆蓋濃妝,如此粗糙便堪稱易容之術了?」
「關於這個哥你可就不懂了,給你看幾支影片,你就會知道何謂天衣無縫。你等等。」胡昊天挑眉,不由分說衝上樓去,跩了台筆記型電腦又衝下來,在影音社群平台用關鍵字搜尋了幾支影片,一一播放予自家大哥觀覽。
第一支影片,胡雲天猶能平心靜氣慢慢欣賞,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影片,他已然有些不敢置信,最後忍不住倍速播放,看完簡直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沒錯,醜女藉由修飾搖身一變成為美女一點也不稀罕,由男變女也有自身條件上的允許;但是,能不露痕跡、不藉由貼皮地化腐朽為神奇,妝前妝後判若兩人,其技術之精湛卻是他之前無法想像,稱之為易容術一點也不為過。
看他啞口無言的模樣,胡昊天按捺不住得意之色,打算再接再厲讓這尊神多沾沾人味,胡雲天擰了擰痠痛的眉頭阻止道:「夠了,我不想再看。」
是他錯了。大錯特錯,他不該被夢境誤導而失了先機,不僅高估了自己,也小覷了所謂的易容之術;網路上人人皆知的現實,自己竟是渾渾噩噩一無所悉,原來他胡雲天才是那個不黯世事之人。
正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科技或許能追蹤一個真實之人,仍無法辨識一個全身造假之人;臉孔可以是假,身分亦同,當假臉孔與假身分結合,遂成為另一個真實之人,無庸置疑,那名男子便是巧妙地混淆並且利用了這一點。
倘若墨千雪身負奇技,茫茫人海,哪怕她打從面前走過,也是相見不相識。
她的行蹤已非他所能掌握,這才是那場夢境的真相與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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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來找過我了,也問過車子的事,半信半疑。」
「半信半疑才好,總要在你身上著墨一段時間,直到察覺這一切全是故意引導他耗費人力的圈套,他才會真正放棄監視你;屆時你再回歸,我有大用。這號碼今後失效,再聯絡。」
切斷訊號,身處異地的兩人,一人將SIM卡掰成兩片拋入馬桶沖掉,一人則是以剪刀將其剪成四小片收納於隨身的菸盒之中,只待出門後另尋隱密處隨機分散丟棄。
任他胡雲天再精明,照樣得栽在律法和威權的框架之中動彈不得。當慣了正人君子,胡雲天又怎麼會去為難一個看似可有可無的卒子,卻不知每個卒子皆有可利用之處,唯有在他楊洛的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聰明人學算自誤誤人,災難一場。』是師父當初拒絕將他收入門下的理由,他依然憑藉一己之力步步為營走到如今的位置;師妹的出現彌補了他計畫中的不足,但他欲求更多,他要的是翻雲覆雨、未雨綢繆,要的是一網打盡、快意恩仇,最後才是他心之嚮往的平凡生活。
驀然電話鈴聲響起,彼端女聲語氣倉促:「楊先生,你母親最近突然又開始發作,不用鎮定劑很難控制她不自傷傷人;這個月已經好幾次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很為難,為了其他病患著想,我們只能請你另覓療養院安置了。」
「好,我知道了,我會馬上趕過去,麻煩你們先替她打一針,劑量請控制在能讓她安靜的程度即可。」楊洛掛斷手機,坐上駕駛座後油門加速,他沒有直接上高速公路直奔療養院,卻是返家取出一只與他等肩高的瘦長型絨布箱盒甫上路。
待楊洛趕赴療養院時,看護將他引領至邊角較為僻靜的病房道:「抱歉,我們不能讓她影響到其他病患,這裡的防護措施較為周全,所以暫時換到這間病房;如果情況始終不能改善,轉院的事就要請你早作打算了。病患已經不再吵鬧,有事再按鈴。」
楊洛走入病房腳步一滯,先是迴視病房內的佈置一圈,將肩上揹著的箱盒倚靠在門邊,才反過身來遙望恍惚對著天花板發呆的母親,見她半躺半坐雙手雙腳均被束於床緣的欄杆上,楊洛面色略顯悲涼未發一語。
「清楓……你為何還不回來……。」邵玉蓮雙目無神喃喃自語。
楊洛垂下眼簾走近,輕聲應答:「工地事忙,爸身為主任總是得監督工人是否偷懶,否則蓋出來的房子不堅固如何住人?」
邵玉蓮恍若未聞,淺淺一笑繼續自說自話:「清楓……今天老師家庭訪問誇讚你兒子是天才,你再這樣加班下去……可就要錯失他的成長過程了……。」
「你說我開個音樂教室如何……,一飛曾說要資助我……我也同意了,清楓……你不會怪我沒事先同你商量吧?」
邵玉蓮陡然憶及了什麼,瞪大眼睛激動掙扎嘶吼:「禽獸!你這個禽獸!清楓回來定不會放過你!滾!你滾!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楊洛隨即衝上前去以擁抱取代壓制,百般安慰:「媽,是我,我在,沒有人傷得了您,媽,我是洛兒,我在!那個禽獸被我趕跑了,他不會再來,您別怕,他不會再來…他敢再來,我一定將他碎屍萬段!我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最後那一句咬牙切齒全然出自肺腑的恨意似乎奏效,不知過了多久,邵玉蓮失控的情緒逐漸被拉回,彷彿這才注意到眼前之人道:「你是誰?長得有幾分像我家洛兒?不對!走開!你別過來,不然我要喊人了……。」
「媽,我…我是洛兒……我…。」楊洛被母親惡狠狠的目光逼退,為了更進一步平息她顛三倒四的錯亂記憶,索性拐了張椅子坐下,將絨布箱盒橫擺打開,取出內中的古箏,以腿為支單手一揚,來回撥弄了兩下好吸引邵玉蓮的注意。
果然,此舉成功轉移邵玉蓮的目光,她目不轉睛道:「你也懂箏?」
楊洛以箏音代答,一曲『殤』流瀉,訴盡邵玉蓮的一生。
一場建築工安意外,向來盡忠職守的丈夫被人指謫罔顧人命收受回扣,為了自證清白的楊清楓自然不能坐以待斃,決心出門尋找人證物證,不料這一出門再也沒有回來,待尋得人時早已上吊身亡,人人都說他是畏罪自殺,從未聽說過的債主與受害人天天上門要求一個公道。
公道?明顯的栽贓誣陷,一朝人事全非,誰來償還她們母子倆公道?以為能夠求助丈夫視若親兄弟的那人,也不過是隻道貌岸然欲加凌辱的禽獸;最終伸手扶持她們的竟是受託前來追討債務的黑道頭子,只因同情母子倆的無辜遭遇私下收容了她們。
邵玉蓮這一瘋十餘年,多數的時候沉溺在過往夫妻恩愛時期的甜蜜幻想之中,偶爾無由心有觸動,遂如同今日這般記憶中所有的憎惡傾巢而出,狂亂迷失在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候。
楊洛一曲緊接著一曲,就這樣彈了足足兩個多小時,即使手指疼痛發顫、心力交瘁亦絲毫不敢停歇,連駐足於門外聆聽的年長看護也忍不住嘆息。
終於,邵玉蓮恢復了往常癡昧靜謚的神情,繼續沉浸在美夢之中。楊洛收斂了心中的沉痛,面無表情地收拾好古箏,仔細檢視邵玉蓮手腕、腳踝有無因劇烈拉扯而受傷。
有些事並不是逃避便能解決問題。護理長誠心建議他換個環境,聘請私人看護照料邵玉蓮,比群體共處彼此刺激來得容易控制,她也願意從旁協助,介紹有耐性能夠駐宅的看護予他。
楊洛承諾會儘早安排再來接走母親,將錄製好的CD交予護理長,只盼邵玉蓮最愛的箏樂能穩定她的病情。
坐上駕駛座,楊洛伏於方向盤上良久,再度抬頭時昏黃的布幕已漸垂下,風雲湧動晦暗不明。
手機訊息傳來,『來者可追』四個字赫然出現,楊洛唇角流露出一抹闇魅的詭笑,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聆聽即時新聞,簡單回覆四個字『星星之火』,一如他眸中炯亮的業火。
來者可追的前一句是逝者已矣,星星之火的後一句則是可以燎原;楊洛不僅要點燃這把火,還要添把柴教這把火越燒越旺,直至焚盡一切罪惡為止。
同此之時,街頭一則即時的獨家新聞插播,讓整個龍都為之沸騰,李逍秘密前往南島換腎之事,轉瞬間成為眾所周知的頭條;手術失敗的消息一傳出,有人看戲、有人暗自鼓掌叫好,也有人悲慟萬分,更有人打算夜夜笙歌以慶祝心想事成。
再尊貴的身分同樣禁不起老來喪子的打擊,那一人自隱密管道聞訊之後,一身老當益壯飽滿的精氣頓消,換來的是頹然垂暮的滄桑;他步履蹣跚走出會議室,甩開左右欲出手攙扶的隨扈,強自鎮定指示:「李鏞,去把李鏞給我叫來!」
「總理,大少近日並不在府中。」其中一名隨扈答道。
「李鏞最近都在做什麼?何以數日不歸?先派人去找回李鏞,再去把管家喊來。」李詰按捺悲傷的情緒下令,搖搖欲墜地坐在沙發上勉強支撐。
他的三個兒子裡只有李鏞具有政治天分,將來勢必也要將自己的政治勢力交予他繼承,他不能再失去其他兒子,自然要詳加關心;況且李逍的喪事亦不能馬虎,既然生前沒能給予他一個健康的身體和名正言順的身份,死後絕不能再讓他客死異鄉無人收屍,此刻他極需要李鏞來協助發落喪葬事宜。
從容趕來的陳管家神情哀戚,首先俯首行禮:「總理,請節哀!」
「我們聘請的不是美國頂尖團隊?不是評估過保證萬無一失?為何會手術失敗!?」李詰低下頭按住腦袋,嗓音帶著略微的哽咽提出質疑。
「其實…三少他…他…並非死於手術失敗,而是……而是…死於手術中的意外;唉…總之他…死得有些冤枉。」陳管家支支吾吾難以啟口,又深恐描述得太明白會傷了一個老父親的心。
「……意外?意外?手術中能有什麼意外?給我說清楚!」李詰微微抬頭,向來疑心病重,陳管家越是說得含糊不清,越是挑起他的疑惑。
陳管家拭了拭額頭上的冷汗,極盡委婉道:「根據隨行的護士說,這一趟頗不順利,冥冥之中似乎存在許多阻力,先是移植的腎臟險些無法順利抵達醫院,而後是再三確認過輸血所需的血袋在術前才發現出錯,費了一番功夫才調度到,然手術途中那區域又驟然停電,醫院的緊急自動發電系統雖是發揮作用,唯蓄電量不足無法…,最後導致…導致……,唉,這一切只能說是是命……意外……。」
一連串的意外的發生就不會是偶然,而是必然,這是有人想要他兒子的命。是誰?是他的政敵?還是從前被李逍禍害過的仇家?甚至是……某個最終獲利者?
「查…派人去南島,給我嚴查…,我要知道……究竟是誰要我兒的命!?無論是誰,我要他們償命!!」李詰恨恨地緊抓住扶手。
「是。三少的後事……可要大少飛一趟南島……。」陳管家欲言又止,無論是否先火化再運回,抑或先入殮運回再行火化,甚至是冰凍以待調查全都是不同的章程。
一經提醒,李詰再度想到唯一能放心託付此事的大兒子:「你可知李鏞近期究竟在忙些什麼?可有跟誰走得較近?」
「大少私事向來不容打聽,我只知道裴家大少來訪過幾回,還派人送了幾份禮;那時大少還奇怪詢問,裴大少為什麼送了幾顆石頭?後來才明白那是由賭石市場得來的原石,據說產地是柬埔寨,那兒出產的翡翠質地、等級皆是一等一,這才贈與大少把玩,看能否幸運開出頂級冰種?」陳管家回憶道。
「裴家?永盛集團的裴家?」
「確實是那個裴家。」
「柬埔寨的原石?那兒的玉礦不是早已禁止開採?」
「或許是裴大少是被人騙了,可大少是聰明人肯定心知肚明,最終是笑納了。」
「聰明人?只怕被人利用了猶不自知。裴家那是有求於人,這小子膽敢收裴家的禮,就不怕老子被官商勾結、利益輸送的輿論淹沒?裴家既出手,又豈會拿出假貨來自打嘴巴?連逍兒在柬埔寨的礦場都沒能通過官方允許,裴家這原石又是從何而來……?」李詰滿腹疑竇。
永盛集團即將面臨被司法調查的困境,李詰能夠想像裴家極欲討好李鏞的目的,然而李鏞如此一反常態缺乏警覺心卻是出乎他意料。為何是柬埔寨原石?是因為價值不明容易掩人耳目?還是李鏞不慎教人掐住什麼把柄非收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