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哪兒?」疾馳了一小段路,確定胡雲天的車沒有追上來,楊洛放緩車速詢問。
「高鐵車站,我有急事。」墨千雪持續撥著電話,驀然想起連忙轉頭向他道謝:「謝謝你替我爭取權益。」
楊洛既沒有否認亦沒有承認,反手轉彎方向盤打得俐落,隨口一問:「賠償金到手了?」
「是,昨晚入帳。」墨千雪頷首。
「病體未癒,何必急著出院?」楊洛滿腹疑竇,難道方才胡雲天攔人的原因正是在阻止她出院?
「我師…我恩師……可能有點事,我想先回老宅確認,順便探望他老人家。」墨千雪咬了咬唇,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楊洛聞言立即煞車停於路肩,審慎詳問:「老宅在哪?」
「青田市。」墨千雪回答完,腦海驟地浮現夢中馬車內的情景,心忖:希望別是誤上賊船。
楊洛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菸,僅瞥了她一眼,便隨手扔進置物箱中,甫開口:「亞光鎮地處偏僻,搭高鐵再轉乘長途巴士不若直接開車過去迅速。」有了明確的目的地,他踩下油門加速打檔,已然兀自改道朝高速公路前進。
「你怎麼知道是亞光鎮?」墨千雪驚詫。
「妳何妨一算?」並非楊洛故弄玄虛,而是每個人都有秘密,不是何時何地皆能對人坦承。
「楊先生有醫學背景?」墨千雪苦笑,資訊、情報全無如何算?至少她可以確定楊洛並不簡單,擁有一定程度的專業素養。
「曾經。」那人放棄了他,後來他也放棄了醫學,楊洛選擇走向另一條不歸路。
此人聰明穎悟、心思縝密,命運大起大落,性格亦正亦邪,日後若非殺伐決斷,即是大澈大悟之人。所謂身世坎坷、多舛在現代,只是一種生命充滿起伏轉折的說法,命隨意轉,意念和格局才是決定未來走向的關鍵。
既非現任醫師,那份和解書出於他之手的可能性極大。墨千雪繼續亂槍打鳥道:「擔任過企業法務或律師?」
「這就是妳算出來的結果?」楊洛不以為然。
這一行未收價金是不能隨便替人算命的,再者,人們可未必會選擇適合自己的職業。墨千雪尷尬扭頭朝向車外,不經意瞄見高鐵從公路底下疾駛而過,登時杏眼圓睜急喊:「噯?高鐵,我的高鐵……。」
「我們已經上了高速公路。」楊洛語調平淡。
果然是上了賊船,不,是賊車。現在下車還來得及嗎?墨千雪瞬時繃緊神經,有種好想抓緊所有能抓的東西,以防止突然被踹下車的感覺。
「那個……楊先生,我能問一下,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嗎?」墨千雪佯笑。
楊洛揚眉不語,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朝她伸過去。
墨千雪立馬瑟縮身軀,緊張兮兮地監控那隻手打開她前方的置物格,抽出一張赤裸無名的CD,隨手插進音響裡;片刻,鏗鏘的古樂箏音從四面八方流瀉而出。
「大約三個小時才會抵達亞光鎮,想睡就睡,屆時再喚醒妳。」楊洛視線專注於車道,不再多做回應。
不知怎地,楊洛的語氣確實令人心安,可是為了提防萬一,她沿路警戒瞪大眼睛緊盯每個交流道,時時確認路線是否偏移,終究難抵瞌睡蟲和古風音樂的雙重侵蝕,墨千雪逐漸意識昏沉。
這瞌睡不過是一晃眼的時間,醒來卻是一片昏天暗地,墨千雪口乾舌燥,身上覆蓋著楊洛的外套;她睡了多久?車停在此多久?楊洛為何沒有喚醒她?他去了哪裡?
墨千雪警醒地左顧右盼,環顧周遭景色越發覺得不對勁,當她走下車時,發現車正停在昔日的大榕樹蔭下,以往熟悉的老宅依舊散發著樸質的氣息,唯一突兀的是多了塊鮮豔『待售』的仲介看板,宅中儼然黯淡無光。
「怎麼會這樣……?不是出國而已……師父……師父……。」墨千雪衝向大門,試圖解開不曾有過的鎖鏈,恐慌害怕之情群湧而上,她怕自己唯一的親人真如夢中般消失不見。
楊洛一面向電話那端的房仲求證,一面正從遠處姍姍來遲,他抬眼凝望老宅深處,瞳眸中猶有一絲蒼涼,心忖:一再遷徙,遺棄了我,如今竟連她亦要遺棄了嗎……?
訊息有限,楊洛切斷通話將手機塞進褲袋,走至她身旁點了根菸,沒有多餘的話語,只透露精簡的情報:「這屋子在半年前委託出售,目前無人居住,裡面的傢俱一件不留。」
半年前?那時她才剛聽從師父的指示搬至龍都,以為那不過是基於交通便利的建議。
剎那間,墨千雪有滿腔的疑問和恐懼無處宣洩,進一步追問:「你到底是誰?為何你什麼都知道?你知道老宅,肯定也知道裡面住的人是誰?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師父去了哪裡?何時才能回來?為何無故託人照顧我?為何要我住進胡家?」
楊洛擺在口袋裡的手不自覺握緊又鬆開。孺慕之情溢於言表,他彷彿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亦曾視那人如師如父,以為那人是他生命中的明燈,然而,往昔經歷過的痛苦活生生重演……;行事果斷絕決、不留餘地,那人就是他們的師父墨無殤。
「說來我也算來是你的師兄,當年我拜師未果,他只願指導我醫理,助我考取醫學院後亦曾為我引薦過名師;後來我多次尋他,他卻屢屢搬家,最後獲悉他落腳於此,便不曾再來叨擾。」楊洛語氣一頓:「妳該慶幸,他至少為妳安排了後路……。」隱而未說的是,那時的楊洛無依無靠,在他最為困頓之際,最終只能向惡勢力屈服。
「我並不需要這樣的安排,師父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墨千雪從未如此徬徨無助過。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妳也該獨立了。」楊洛神情淡漠。
楊洛一句話點醒了她。對!師父應當沒事,八成是自己太過依賴師父,所以他才會選擇支開自己暫離,此舉定是為了增添自己的歷練,令她盡速從挫折中成長。
跟隨了師父五、六年,過去師父亦有過三次遠行紀錄,再說,師父並非不告而別,說不準他正打算遷至龍都才會出售老宅,數月後定會一如往常歸來,她怎麼就因為一個夢而手足無措呢?
不對!楊洛是如何知曉自己與師父的關係?墨千雪警覺質疑:「你調查過我?」
「鄒家村。」楊洛安詳道:「倘若那是妳的話……確有一面之緣。但別忘了家學淵源,以及,妳也姓墨。」他不願點破,墨千雪當時是個飽受凌虐的鄒家養女,應是師父後來用了某種利益交換為她換宗改姓。
墨千雪赧然:「原來如此。抱歉,師…,拉著你白跑一趟,我會補貼你油錢和損失。」
楊洛扔下菸蒂一腳踩熄,打開車門道:「不必見外,託妳的福,我也得到一筆豐厚的慰撫金。走吧,師兄送妳回去。」
「我不去胡家,不知情的還以為我有心攀龍附鳳,我寧可籌備個人工作室自己接案。」墨千雪遲疑了一下。與其仰賴他人庇護,不若以行動證明自己能獨立自主,也好教師父放心。
「胡氏乃國內連鎖飯店業與專司營建的永盛集團向來有長期的合作關係,不少人汲汲營營想進入這兩大企業,妳昨日已得見其一;再者,胡氏兄弟一個精明幹練、成熟穩重,一個擅於玩樂、瀟灑不羈,妄想當少夫人的女人足以排隊繞上幾條街,妳倒有骨氣,捨得將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機會拱手讓人。」楊洛捉狹試探。
一日之內情緒大起大落,她忍不住煩躁狂搔自己的腦袋道:「不行!絕不能讓他們找到我,無論胡伯父是善意照拂或者有意搓合,我沒興趣任人拿捏。」
搓合?胡雁行那老狐狸究竟想幹什麼?利用這顆棋子來壯大胡氏企業拓展版圖?休想!只消胡氏企業一日不與永盛集團劃分界線,楊洛倒要看看,有他從中作梗,胡氏能佔到什麼好處?
「妳可能不知道,胡氏企業名下有家徵信社,舉凡捉姦、尋人在業界皆有不錯的口碑,據傳那是胡氏發家的根本,真想避開他們自立門戶,在龍都妳需要一個熟門熟路的幫手,妳我無妨合作。路上說,先上車。」楊洛護住墨千雪頭部,默示她上副駕駛座。
墨千雪似是想起了什麼,趕緊抵住車門框急道:「等等,我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麼,假如我拒絕,你會不會一腳把我踹下車?」那個夢境實在太真實、太深刻了,讓她想忘又不敢忘。
楊洛莫名好笑,用修長的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妳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在高速公路上踹妳下車不啻殺人?我需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幹這種蠢事,好教人逮著把柄送我入獄?」
他更進一步,貼近墨千雪耳際戲謔細喃:「其實,這附近人煙稀少,無人看管的老宅才是最好的下手地點,姦淫、殺人、棄屍一次完成……。」
「別,別靠近我,別總是嚇唬我,我知道了。」受不了那股似有若無的氣息吹拂,墨千雪摀住發燙的耳朵逃入車內。
「總是?」楊洛不以為意,上車發動引擎,替笨拙的她繫好安全帶正色道:「無論妳信否,只要我們不站在對立面,師兄永遠不會傷害妳。我欲借助妳的能力來實現某些計畫,但更重視妳情我願;我現在即可允諾妳,隨時可以退出計畫,無需任何理由與違約金,合作期間,但凡需要儘管開口,師兄會竭盡全力滿足妳。妳無妨考慮一下。」
「行有行規、門有門規,楊先生曾經拜師必然清楚,那三條坑人的門規絕對不是針對你所立,只不過那同時也是我的底限,以此為前提商談合作才有意義。」終歸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憶及夢中師兄難掩的不平,墨千雪刻意強調了一番,只希望現實中的他莫再耿耿於懷。
「眼下不必顧慮太多,妳需要一個地點隱密的工作室,以及肯花大錢的客源,這些師兄可以提供予妳小試身手,後續就端看妳有沒有本事從他們手中攫取源源不絕的人脈。」楊洛語氣平淡。
見他沒有糾結於此,眼眸被對向車燈映照得特別璀亮,唇角微翹顯露了他當下的心緒,墨千雪覺得自己應當是做對了。
來回奔波六、七個小時的車程,加上連夜替她搬家的勞力活兒,墨千雪看得出楊洛早已疲倦不堪;用完宵夜,楊洛將住處的鑰匙交予她溫柔道:「今晚妳睡這兒,我去朋友那兒,把鏈條扣上鎖好房門,明天再替妳租間合適的套房。」
墨千雪點了點頭,隔著門扉目送他搭電梯離去,心中洋溢著一股暖流。
由於早年受虐的經歷,她不太信任人,被師父收容之後,礙於遷徙的次數頻繁,亦始終沒有機會與平輩深交;縱然師父的教誨令她敞開了心房,惟學會待人以誠並不等於必定能獲得相同的回報,何況她和師父所接觸者無一不是以利益交換為來往目的,因此她委實沒有真正的朋友。
胡氏兄弟貌似親切,給她的第一印象並不怎麼友善;儘管楊洛言行相悖難以捉摸,卻從未邀功提及任何暗中的協助。擺明是合作、是交易,總比基於人情照顧來得教她能夠安心接受。既來之,則安之。
楊洛的屋子約莫是她套房的兩三倍大,只有黑白金三色搭配時尚感的設計,意外地簡潔乾淨並無多餘的擺設,沒有半絲菸味,也看不到菸灰缸;無奈床單被褥僅有主臥室一套,墨千雪只能枕著他淡淡的味道入眠,同時祈禱老天能讓她早日見到師父。
相對於此,彼方的胡雲天刻意晚歸迴避,至少在今夜他不想面對父親的質問,甚至去回憶墨千雪帶給他的不愉快經歷。
『你一生順遂、不喜違心,不做不划算的交易。確實,你不是正主子……。』這幾句話盤據他腦海揮之不去。他不斷思索:這是在指涉他市儈、不知人間疾苦?抑或諷刺他根本沒有面臨過兩難的抉擇,真正去掌握過自己的人生?
回想起夢裡的自己,放走墨千雪時果決且坦蕩,心中唯有祝福,何以現在的自己會如此不甘心?是因為她並不如夢中般天真無知,是以有種被擺了一道的錯覺?或者他真正在意的是父親的態度,只因父親向來縱容與偏愛的人是昊天,此次意欲搓合的人選也是他?
長久以來,父親待他總是嚴苛,胡雲天猶能自我安慰是父親對他寄望頗深;倘若父親看中的是墨千雪的能力才加以挽留,難道除了昊天,他就不需要一個賢內助?
昔日交往過的女友,父親從不置一詞,他亦覺得缺乏父親的認可索然無味,逐漸不再將心思擺在感情上。如今莫名其妙一番話,將他自身從未察覺的深沉暴露無遺,卻連怪罪於她的資格都沒有,他越想益發鬱悶。
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威士忌在冰塊的襯托下澄黃而通透,胡雲天在漆黑的客廳中獨飲,同樣晚歸的胡昊天躡手躡腳摸黑進門,豈料有人竟坐在沙發上嚇了好大一跳,險些沒驚叫出來;所幸發現是他哥胡雲天,兀自鬆了口氣道:「幹啥不開燈啊!嚇死我了!還以為老頭專程杵在這兒等著修理我。」
「除了臭罵一頓以外,他修理過你嗎?」胡雲天冷笑。
「哥,你怎麼了?真被老頭修理了?又是那個災星害的?」胡雲天難得飲酒,胡昊天直覺不對勁追問。
「災星?」
「難道不是?她都害我被罵幾次了?幸好我聰明,今天沒跟老頭出去,否則不免又要捱上一頓。」
「罷了,成日遊手好閒、言不及義也是種幸福,我跟你計較個什麼勁?」胡雲天腦門一陣抽痛,索性拎著酒瓶上樓懶得多說。
「噯?」胡昊天見胡雲天不搭理他,樂得在背後嘟嚷幾句:「你以為我願意,經商本就不是我的專長,我哪有哥你那麼精明幹練?可我也不是不務正業,遲早會做出點成績。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哥呀~」
返回房間的胡雲天,以口就瓶接連強灌了幾大口威士忌,一身的行頭未卸橫躺在床上,他垂下眼簾,知道只消明日睜眼醒來,又將是個謹慎能幹、絕不容許犯錯的自己,同時也是個千篇一律、乏味無趣、時時緊繃的自己。
胡醉寤寐的朦朧最美,所以他從來不敢貪杯,他怕失控,也怕一覺醒來發覺自己根本不曾擁有,可是這一夜的酒精彷彿有種魔力吸引他入夢。
久違的旖旎春夢中,他與一名女子纏綿交歡,貪婪眷戀地吻著她軀體豐腴的弧線,狂肆地弓落在她雙腿之間,宛如立誓般反覆訴說細語:「下輩子,我定要搶在他之前先認識妳……。」
那名女子五官精緻膚如凝脂,輕閉雙眼羞澀地呢喃承受,夢中的自己執意要求她睜開眼睛叫喚自己的名,恍然唯有如此才能夠確定那名女子所愛之人是他;終於,她眨動羽扇般的睫毛回應他,一抹翡翠綠眸乍現。
『雲天……。』
翌日,聆聽完胡雲天的簡報,胡雁行一反常態,僅簡單交待:「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去把人找出來再說。」他早已察覺大兒子面色蒼白,洗不去一身的酒氣,想必是昨日不知何故受挫,今日依舊把自己打點得整整齊齊佯若無事。
唉,胡雁行暗嘆了口氣。這孩子之所以自我要求甚高,全是因為夫婦倆本末倒置,將墨無殤對他的命格評價:『容易為情所困』視為毒蛇猛獸,因此在生活中言出法隨教導他凡事精打細算、少情少欲,以為只消他學會不耽溺於感情之事,日後便不容易為情所傷。
豈料過猶不及,他竟連基本的七情六慾也收斂如斯,即使交往過幾任女友,仍是諸多防備算計與討價還價,付出多少便要回收多少,不肯對人交付真心。
胡雁行十分後悔年輕時一心專注於生意,在髮妻驟逝之後兩個孩子乏人管教,等待發現的時候,大兒子已然積習難改,成為他最大的心病,反倒不若次子總能自得其樂教他放心。
寧靜的餐桌,既無苛刻的責罵,亦無昊天沒心沒肺的嬉鬧,簡直不可思議;更匪夷所思的事發生在他夢裡,胡雲天凝望手中的咖啡,根本不敢回憶其中細節。
「哥,少喝點。」胡昊天打破了餐桌上的靜默。
「我沒宿醉。」胡雲天漫不經心應答。
「不是,哥,我說的是咖啡,你這都第三杯了,喝多照樣傷身。」胡昊天藉機附耳說起悄悄話:「我勸你千萬別把那災星找回來,萬一老頭心血來潮認個乾女兒,或者直接把咱倆賣了,那可就麻煩了。」
「你倒不笨。」胡雲天橫睨了他一眼,續道:「不過,橫豎利大於弊,把人找回來管束你也好,省得你……。」
「得得得,她還沒有我的達利貌美,哥你喜歡就自個兒留著,無須顧及兄弟之情。」為了避免疲勞轟炸,胡昊天趕緊打住。
昊天的表現和先前夢中完全吻合,在他眼裡,墨千雪尚且不如一匹名種馬,如此一來便可放心了。放心…什麼…?胡雲天倏忽心頭一跳,不明所以。
他陡然離席,瞬間只有一個念頭:果然,不能將墨千雪找回來,以免擾亂他平靜無波的生活;他向來厭惡毫無秩序的紊亂,恢復成本太高,不划算。
話雖如此,才邁出大門執起名片撥了通準備敷應的電話,原本意欲暗示她有多遠走多遠,豈知墨千雪的手機已然停話,胡雲天忍不住咬牙切齒,隨即吩咐司機調頭前往旗下徵信社。
我倒要看妳多會藏匿?在現代可沒有勘不破的易容術,我不信在龍都撈不出妳這個女人。